《狂人日记》入门：鲁迅入门第 2 期

前言

本期视频讨论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，但本期的重点，并不在于解读《狂人日记》的内涵。相反，我要把《狂人日记》放在一边，先讨论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：如何理解鲁迅的语言？浅显一点说，就是：鲁迅的语言为什么如此拗口，如此难懂？很多人读不懂鲁迅，或者对鲁迅的理解较为浅薄，就是因为这个问题。这也是鲁迅学界还没有充分解释的问题。

我觉得，讨论鲁迅的语言，不仅没有偏离本期讨论《狂人日记》的主题，相反，可能还是理解《狂人日记》的最关键、最本质的一步。如果大家认真看完本期视频，也许会对《狂人日记》有更高层次的把握，再去读鲁迅，可能就有新的体会。

需要说明，讨论鲁迅语言是极其复杂的任务，本期视频只能作为一个引子。我想，看本期视频的观众，大多数可能对鲁迅的理解还比较模糊。作为普及视频，我刚开始会尽量浅显，帮助大家建立基础，不过后面会由浅而入深，讨论的东西较为抽象，因为我也不愿失掉思维的深度。如此兼得普及与提高，希望大家都有收获。

一：风格的悖论

为什么讨论《狂人日记》非讨论鲁迅的语言不可呢？最明显的原因就是：《狂人日记》是中国现代第一篇白话小说。《狂人日记》和“白话”是紧紧挂钩的。所以讨论《狂人日记》和白话的关系，就显得格外重要。我们所说的“鲁迅的语言”，其实就是“鲁迅的白话语言”，因为鲁迅几乎所有作品都是用白话写的（鲁迅也用文言和日文写作，后面会谈到）。

那么，鲁迅的白话文究竟是什么样的呢？我们随时可听到不少鲁迅文风的形容词，如：辛辣，幽默，凝练，冷峭，犀利……等等。

这些形容都没错，但都是正确的废话，并不能帮助我们进一步理解鲁迅，甚至会固化、阻碍我们的理解。为什么呢？

因为风格就像色彩，没有优劣之分。有人爱白色，有人爱红色，但并不能说，白色就比红色更好。沈从文的纯朴，张爱玲的华美，都是风格的区分，不是价值的区分。我们能说，鲁迅之所以比沈从文、张爱玲伟大，是因为“辛辣”比“纯朴”“华美”更优越吗？决定一个文学家的最独特的价值的，不是风格，而是其他的东西。那么，我们的任务，就是去探寻这“其他的东西”——是时候忘掉鲁迅的风格了。

而且，风格描述的是共性，不是个性。“辛辣”“幽默”等等不是鲁迅专有的，不是为鲁迅专门发明的词汇，李贽也辛辣，林语堂也幽默——我们只是借用了描述共性的词语去描述作家的个性，这种操作本身就是悖论。所以我们描述的，就不是作家真正独一无二的个性，而是被共性扭曲的个性。如果我们过于在意风格，就会忽略作家真个性。我们看似从“辛辣”中宏观地把握到了鲁迅，但其实离鲁迅还很远。那么，作家微观的真个性怎么把握呢？其实作家的真个性就像圆周率π，是没法求出来的；而作家的作品就是圆，圆周率蕴涵在圆内，所以作品本身就是答案。我们必须回到作品之中，这是无可质疑的。

那么，讨论风格就没有意义了吗？并不是。

18世纪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他的名文《论风格》中提到“风格就是人”，他认为，作品的风格，是文体、思想、作者品格三者的合一，是最具价值的。

风格乃是人本身，风格不能被拿走、移动和变化：如果它高尚、优雅、尊贵，作者将同样受到万世瞩目。因为只有真理能够持久甚至永恒。或者说，好的风格实际上就是它表现出的无数的真理。——布封《论风格》

布封的观点和我的观点有矛盾，他承认风格包含价值，而我否定风格包含价值，但不论大家信任哪一种观点，二者都不否认：风格是结果，不是原因；而且风格也不是目的。风格作为不是目的的结果，自身便具有矛盾，所以风格是临时概念，有点像几何题中的辅助线，我们可以借风格的辅助来理解作家，但最终要把风格擦去。我们可以把风格作为结果，去讨论作家的风格；但不能把风格作为目的，从风格中去把握作家。

所以还是那句话：忘掉鲁迅的风格。

二：鲁迅的白话水平

忘掉鲁迅的风格，我们便能以全新的、流动的目光去观察鲁迅的语言。那么鲁迅的语言水平如何呢？我想先说结论：鲁迅是白话水平最高的作家。我也举几个常见的对鲁迅白话的误解。

2021 未完